头衔背后的主权宣示

2022年初,砂拉越政府首脑的头衔正式从 首席部长 (Chief Minister) 更改为 总理 (Premier)。这绝非一场文字游戏,更不是单纯的 形象工程。在古晋的权力殿堂里,这是一场推迟了46年的地位复位,是一场针对联邦体制长期扭曲后的 缝合手术。

这场变动背后的推手,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 《2021年联邦宪法修正案》。它让举国上下开始审视一个沉重的问题:为什么一个法律条文的修订,能让东马两邦在半个世纪后重回巅峰?作为政法史的观察者,我认为这不仅是称谓的更替,更是对 1963年建国初心 的一次迟到回归。

身份复位:跨越46年的主权缝合

《2021年联邦宪法修正案》 最震撼的法律动作,莫过于对 《宪法》第1(2)条文 的重新定义。这标志着沙巴与砂拉越正式摆脱了 13个普通州属之一 的卑微身份。

回溯历史,1963年马来西亚成立时,建国架构本是平等伙伴。然而,1976年的修宪法案将沙巴和砂拉越 降格,使之在法律上与西马各州平起平坐,实质上沦为联邦的 行政州。此次修正案恢复了1963年的措辞,将砂、沙重新定义为 领土/邦 (Territories),在法律范畴上将其与西马11州作出了明确剥离。

这不仅是尊严的夺回,更是对 《1963年大马建国契约》(MA63) 作为国家根基的重新确认。砂拉越总理署副部长拿督莎丽花哈西达的言论一针见血:我们的联邦并非建立在一方凌驾于另一方基础上,而是建立在伙伴关系之上。MA63 并非要求统一一切,而是尊重多元化,建立在权利平衡之上。

身份救赎:拿回原住民的最终定义权

修正案对 《宪法》第161A条文 的修改,触及了东马社会最敏感的神经:身份认同。

长期以来,谁才是砂拉越的 原住民,竟然由远在吉隆坡的联邦政府说了算。这种 联邦强加式 的定义导致了无数家庭的悲剧。在砂拉越,异族通婚非常普遍,但根据旧有的 《砂拉越土地法》,如果一个混血孩子因为不符合联邦法律对 原住民 的狭隘定义,他将失去继承父母名下 原住民土地 (Native Land) 的权利。

通过废除 第161A(7)条文,定义权终于回到了砂拉越手中。这不仅是权力的移交,更是对本土文化的救赎。达雅党工商会对此的评价充满感情,称其为:梦想成真,因为它解决了原住民土地转让中因身份限制而产生的法律僵局。

钱袋子的回归:深海捕鱼权下的主权实利

如果说身份是象征,那么资源管理权就是联邦制的 钱袋子。修正案通过后,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浮出水面:在过去长达50多年的时间里,婆罗洲的渔民若想在自家后院的深海捕鱼,竟然需要向数千公里外的吉隆坡申领许可证。

现在,根据 MA63特别委员会 的协议,深海捕鱼许可证 的发放权正式下放给砂、沙政府。这种实实在在的经济权力交还,意味着 平等伙伴 不再只是宪法纸面上的修辞,而是地方政府能够真正掌控其海域资源、直接转化为地方财政收入的实权。

政治耐力的博弈:全票通过背后的生存法则

2021年12月14日,下议院出现了极其戏剧性的一幕:该修正案以199票赞成、0票反对的结果获得全票通过。而在仅仅两年前的2019年,类似的尝试曾因未达三分之二多数门槛而抱憾终结。

这种反转折射出大马政坛的残酷与现实:21名缺席投票的议员并非由于疏忽,而是深知 MA63 议题已成为碰不得的 政治高压线——在当前的政治氛围下,任何公开投下反对票的行为无异于 政治自杀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项法案于2022年1月19日获得时任最高元首苏丹阿都拉陛下的御准。而到了2026年的今天,现任元首苏丹依布拉欣陛下进一步将其提升到 国家优先议程 的高度,称其为 建国支柱。这标志着 MA63 已从一个东马的地方诉求,彻底转化为马来西亚国家长治久安的核心逻辑。

领土的割舍:联邦直辖区背后的政治收割

在 MA63 恢复运动的浪潮中,我们不得不反思 联邦直辖区 这一行政产物。吉隆坡(1974)、纳闽(1984)与布城(2001)的形成,本质上是联邦政府在不同历史时期对地方权力的 收割。

吉隆坡脱离雪兰莪,是为了确保联邦政府在州政权落入反对党之手时,依然拥有对首都的绝对控制;而纳闽从沙巴划出,虽名义上是为了离岸金融中心,实质上却 稀释 了沙巴的领土完整。这种行政重组最直接的后果,就是稀释了东马在国会的席位占比。这正是为何当前砂、沙两地强烈要求恢复 35%国会议席占比 的历史伏笔——他们要回补的,是过去几十年被 稀释 掉的发言权。

名牌已换,保险箱钥匙仍是未知数

纵观全局,目前昌明政府已解决了9项核心诉求,包括 西巴丹岛管辖权 归还、宪法条文修订以及 深海捕鱼权 下放。然而,只要我们稍作分类就会发现:这9项已达成的共识,大多属于 象征性与行政性 的 名义修复。

而剩下的14项正在讨论中的要求,才是涉及国家命脉的 生存性与经济性 课题,包括:

  • 《2012年领海法令》 的效力争端
  • 大陆架海床自然资源(石油与天然气)的最终权利归属
  • 石油税与现金支付比例

借用一句政法界的调侃:我们已经修好了门上的 名牌(地位),但关于 保险箱的钥匙(资源),大家还没有达成共识。

法律地位的恢复仅仅是政治修复的第一步。真正的挑战在于:当象征性的权利已经给足,联邦政府是否愿意在真金白银的资源分配上做出实质性的让步?

在这种 平等伙伴关系 的天平上,下一个十年的砝码,究竟会倾向于共享繁荣,还是继续在权力的拉锯中内耗?